| 张俊南的衣食父母 |
| 作者:王久辛 日期:2009.11.26
版次:12 |
张俊南的衣食父母
王久辛
和张俊南处久了，便更印证了我心中对人的一个基本定义:好人，都是有境界的人。
作为大型文学期刊《昆仑》的老主编，张俊南离开这个位置已经十多年了，可至今仍然有人念叨他。为什么？俊南老哥说:“作家都是个性非常鲜明的人，你必须理解他；你理解他，他才会和你心贴心。而当编辑，你就绝对不能有个性，否则会影响你的包容心。”张俊南先当作家，美美地狂傲了十多年；尔后，偃旗息鼓做编辑。角色立即转换，成了一名勤恳踏实、包容和善的好编辑。
还是先回忆一下张俊南当作家时的情景吧，这对理解他后来成为“善解人意”的编辑非常有益。张俊南1969年入伍，整整当了十年大头兵才提为干部。按说，他出身于军队干部家庭，工作又干得当当响，而且又恰恰生逢在无需考军校、不讲文凭的时代，然而，他却迟迟提不起来，这绝对无法想象。其实原因很简单——他个性太强。用团政委的话说:“这小子自恃有才，也太狂妄了！我见他到处发表小说，便让他写篇表扬稿，他竟然说——没空！”根本没把团里各级领导放在眼里。及至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领导给他们团领导打电话，说:“只要你们将张俊南提干，我们马上下调令，把他调到我们文艺社工作。”顺水人情啊，当时提干团党委就能研究决定。然而到张俊南这儿，却是铁将军把门，就愣是不给他这个机会。回话绵中带硬，说:“唉呀，这多麻烦，你们是总政机关，干脆直接下个令——提干调动一起办，也省得我们开会磨叽了。”
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，张俊南在《文汇报》“笔会”副刊发表了短篇小说《师长和他的儿女们》，占了整整一个版。据说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重视，还作了批示。一天，军区副政委来到他们师，军政工作都推一边，张口先问师领导:“你们师有个作家，叫张俊南，知道吗？”回答当然是“不知道”了。副政委没生气，接着说:“他是个战士，想你们大师长、大政委也不会知道！这个张俊南写了篇小说，是根据咱们军区某某师长的真人真事写的，几个儿子女儿一起上战场。大儿子牺牲了，部队上报烈士，硬被当师长的父亲给挡住了。为啥？师长父亲说:他是红军的后代，他应该冲锋在前。硬把评烈士的名额，给了工农子弟。”说到此，副政委抬眼扫了一圈儿，又说:“小平同志都看了，很感人啊！”师领导面面相觑又喃喃自语——“张、俊、南？”副政委说:“我看了首长们的批示后，便找报社，想联系一下作家，这才知道，原来大作家在你们师。我还听说，他是个服役十年的大头兵啊，你们都干什么去了，这么优秀的作家，却被你们塞进了鸡窝——为什么十年都不给人家提干？还到处嚷嚷没人才，人才不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吗？上哪找？！”
这一次，没有任何阻拦，全线畅通，张俊南终于被破格提干。不久，先调进炮司创作室成了专业作家；后不久，又调入解放军文艺出版社，开始了他正式的编辑生涯。
正因为张俊南深知作家的个性与人品无关，个性就是个性，决不能因为作家的个性强而歧视误解作家，所以他和作家都是好朋友。他说:“我心里很明确，编辑就要帮助有才华的作家成名成家，决不是教师爷，装腔作势，不懂装懂，更不是抢头彩，争风头。这个位置得摆正，牛皮不得；否则你牛，作家更牛，揣着好作品不给你。你以为你是全军的老大？在全国你是老几？在世界你是老几？”
1987年《昆仑》组织作家李荃去采写长篇报告文学《中华之门》，要沿着全国的边防线走一圈。社里考虑，让李荃一个人走这么多地方，孤独寂寞不说，吃住行都要他自己联系，那得走多长时间啊。张俊南自告奋勇，亲自出马为李荃当联络、服务员，不仅陪吃陪住陪走陪访，而且每到一地，就立即联系下一地的吃住行，从哪里出发，到哪里跟谁接头。俊南老哥说:“在云南、广东，多次联系不上部队，只好住街边小旅店，条件差不说，连个蚊帐也没有，那里的蚊子又多又厉害，把我俩咬得浑身上下都是包。”终于，采访结束了，写作完成了，作品发表了，引起轰动了——《中华之门》后来又拍成电视系列片，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，作家李荃一炮打响、家喻户晓。可谁知道张俊南呢？
和张俊南处久了，便更印证了我心中对人的一个基本定义:好人，都是有境界的人。作家郭晓晔告诉我:1997年的一个星期天，张俊南正在家看稿子，突然就发现屋里浓烟滾滚。也许他太专注了，一楼失火，火焰蹿到了他们四楼，楼上人几乎都跑光了，他才看见！怎么说，他也是三十多年军龄的正师职主编，家里能没有几件心爱之物吗？然而，那一刻，他抱起桌上那一摞子稿件，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。站在楼下，他抱着稿件，望着燃烧的大火，“唉呀呀”地迭声说:“坏了、坏了！我老爹的八一勋章忘拿了，那是老人家临终前，放到我手里的呀！”
那一场大火，把张俊南所有的积蓄和所有的财产烧了个精光。我跟他开玩笑说:“火烧眉毛了，还抱着稿子——能当饭吃？”他说:“可不，只要稿子在，就有饭吃——它是我们编辑的衣食父母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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